中德文化上有着不小的差异,但是随着在德国生活时间的延长,和与德国丈夫及其家人接触的增加,我越发感觉到,人心、人情都是相通的,不同的只是风俗和习惯。我的婆婆今年八十,一年前我们就说起要好好庆贺一下。去年夏天,她选中了在离家不远的奇姆湖(Chimsee,幕尼黑东南边)的小岛上过八十大寿。小岛面积不大,仅住了几十户人家,但却有一个较大的修道院和一个精致豪华的天主教堂,岛上终年游客不断。
因公公已去世,我爱人是婆婆唯一的孩子,本来理应由我们来安排祝寿。但因婆婆曾是一个公司人事、后勤部门的负责人,对组织活动很在行,她坚持一切都由自己来安排。从联系参观修道院、教堂、餐馆、请帖等一应事宜,甚至我爱人在庆典上的讲话,她也给起草了一份讲稿。林林总总,无数的电话、传真,她陆续操办了好几个月,今年九月十一日,这一天终于到了。我们则在前一天就驱车800公里从亚琛赶来。
婆婆这一天穿了件藏青色的西服,藏青带深条纹的裤子,桔红色的衬衣,大领子翻在外面,看上去很精神。她准备穿一双米色的软皮鞋,问我是否合适,我觉得衣服是深色的,配深色的皮鞋较好,我知道她决定了的事是不会改变的,果然她说,我说的有道理,但这双穿着舒服,最后她用一个袋子提着一双深色的皮鞋,但她根本没有换,不知是忘了还是当时只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一大早,我们开车一个半小时到湖边,等待从各处来的亲戚、朋友,还有她过去的老板、同事,二十多人一起乘船去小岛。我爱人则坐前一班船去岛上和聘请的管风琴手为音乐会作最后的排练。公公在世时是幕尼黑交响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我爱人从小接受音乐熏陶,曾学过大提琴,后来自学了长笛。这一天,他要为母亲演奏一场音乐会。
上了岛,让一位亲戚带着大家去环岛参观,我和婆婆则急忙走进餐馆安排座位卡。待我们安排就绪,走出餐馆,这才看到,这一天的天气真好,蓝天白云,阳光明媚,湖边绿色的大草坪上已为我们放好了许多小圆桌,服务员送来了香槟和各种饮料。喝完开胃酒,大家走进了餐馆为我们专门布置的单间。两个长条桌上铺着浅黄色的桌布,桌上摆放着各种酒杯、餐具,装饰着鲜花,我们俩坐在婆婆身边,她的对面是主宾——她原来公司的老板和夫人。
我爱人站到前面开始致辞,想起前一天晚上婆婆问他打算说点什么时他那神秘的表情,我急切地等待着听他的祝寿辞。他用了婆婆写的与公司老板和同事们共事的一段,接着谈起了婆婆如何含辛茹苦抚养他,但用的是轻松的方式和用辞,让人不感到沉重。他谈到,小时候生活比较艰苦,婆婆总是给他准备特别的、有营养的餐食,虽然他出生在战后困难时期,但仍然长了个大个儿。19岁那年,他已结束了毕业考试在部队服役,他们应邀到一家去作客。这家有两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姑娘,他特意穿着军装,想给她们留下印象,并开始点爱情故事。在饭桌旁就坐后,婆婆若无旁人地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塑料盒说,“儿子,这是你的水果酸奶。”所有的人都听见了,两个姑娘低头暗暗地笑,这个想以男子汉形象打动别人的小伙子原来还是一个需要妈妈特殊照顾的小孩。他窘得满脸通红,回去后和妈妈生了好几天的气,爱情故事当然也没有开始。
这个故事我听过好多遍了,但在这个时候听起来则别有滋味,大家都笑了。他接着说,母亲特别善于给别人提供咨询,很多是有用的,只是不论别人是否向她咨询。大家更是笑得前仰后合,几个人在交头接耳,我想他们一定在说,“妈妈都是这样的!”
此后是老板代表客人致辞,当然少不了溢美之辞。婆婆在这个公司工作了17年,退休则已18年了,而他们一直保持着交往,每年圣诞节他都让人送来的一箱葡萄酒。这也证明她确实为公司作了不少贡献。
丰盛的午餐后是参观修道院、教堂,然后是音乐会。因教堂里还有其他的观光客,我得设法把我们的人集中在一起坐下。修女开始介绍教堂了,婆婆则急切地问我,音乐会的节目单是否发下去了。我也不能大声说,只好打手势告诉她,等介绍完毕再发。谢天谢地,介绍完了教堂,有些游客开始往外走,趁着混乱,我迅速把节目单发到每个人手中,刚刚坐下,管风琴声响了起来,接着是悠扬的长笛声,大家都听得很认真,回头看看婆婆,专著的眼神、眼角闪着泪光,她是想起了当年公公演奏音乐会的场景,想起了他们的恩恩怨怨,还是回想起她走过的八十年?
晚霞中,我们乘船离开了小岛,晚霞染红了天边,微风轻佛着湖水,水鸟不时掠过水面,小岛慢慢离我们远去,变得模糊起来,我想到,人的经历,无论是激动人心还是艰难困苦,一切都会过去的,就象婆婆经历的八十年。(温州侨网/项佳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