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见我们外卖店的楼面聂碧卡坐在那张高椅上显得十分不自然，腰扳直直硬邦邦。我问：“你怎么坐成这样子，像是得了腰椎劳损似的……难道是上次车祸留下的？”
聂碧卡习惯也甩甩那把长长的金发，只点点头。
“他们赔你多少钱呢？”
“大概两千英镑，其中七百镑是赔给我妈妈的，补偿她因照顾我的误工费。不过钱还没到手，都三年了。”
我实在找不到适当的话安慰她，脊椎的损伤是永久性，这一点点钱简直什么也不是。
聂碧卡是我们另外一个从常客变成朋友的伟卓和姬的小女儿。
伟卓是计算机软件专家，年薪很高，他还曾跟我老公合伙开办了一家软件开发公司，专门设计软件给律师楼使用。可惜不久，伟卓在希腊度假时被毒蚊咬了，感染了莫名的细菌，抗生素在他身上没有起到应有的作用，这种细菌侵害了他的肝肾脏等其它器官，用他自己话说，除了脑子，其它的部位都不灵光，伟卓因此失去了工作，加入了残废人行列。他的妻子姬得重新出来工作，大女儿则在我们餐馆做楼面，三年多后她大学毕业，轮到妹妹聂碧卡。
这个从小爱哭，喜欢戴顶插着花朵帽子的小女孩，当时刚满十六岁，穿上肚脐圈，两只耳朵挂满耳环，听她说话不太流畅，打开嘴巴一看，舌头中竟然还钉了一粒小珠，如果不是伟卓的女儿，一定不会要她。不过，她干活利索，做事有交代，是可信的人。
这个漂亮的女孩对未来充满憧憬。她要到伦敦上大学，自由自在，认识多多男孩子，可能像爸爸，做计算机这行，挣大把钱，每年都到加勒比海晒太阳。
可是就在她十八岁生日前一个星期的傍晚，天下着雨，聂碧卡看见自己要上的巴士正开过来，拉起男朋友的手就冲过马路。聂碧卡最后的记忆，就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上右边大腿上。实质上她是被一辆飞弛而来的汽车撞到，可怜的她像布袋般翻上车顶，再从车顶重重地摔到马路中心。醒来时，她发现自已给牢牢地固定在医院的特别病床上，她的脊椎骨严重扭曲，有可能由此瘫痪。
姬在电话里泣不成声地替女儿向我请假。长城酒家所有同事都替她难过，我记得我们让姬给她送去一大束红玫瑰。
庆幸的是，聂碧卡没有瘫痪，可进出医院长达一年，她不得不休学。等到稍好，她回到学校想继续预科课程，可是坐不久，腰部痛得她直掉眼泪，不得不回家躺下。如此这般折腾了三年，怎么也读下去。
去年九月她再次想回到原来的学校再读，老师己不当她一回事了，推这个推那个，拿着电话等半天，也没有人回答。以前的同学朋友，上大学或工作的都走了，慢慢与他们有了距离，男朋友也与她分了手。
去年十月，就在她准备到一家鞋厂当包装工时，我在餐馆外面踫见姬，说起聂碧卡的事，我听见她去当包装工，心里顿不是滋味，这么年轻的女孩子，戴着那顶“浴帽”，像机器般，把鞋子，还是睡鞋，往盒子装，日覆一日，多闷呀。我跟姬说，如果聂碧卡喜欢，她可以到我们的外卖店负责前台的工作，除了要懂得使用计算机柯打，还要独立处理与客人的关系，并要对钱柜全权负责，送餐的司机也要顾及到。听起来比鞋厂有挑战多了，聂碧卡欣然同意，只是小心问我，能不能把功课带来，有空的时候可以温习。我这才发现，这个顽强的英国女孩，从来没放弃过自己的梦想，我当然答应。
此刻的聂碧卡穿着那件中式凤仙装，金发披肩，显得特别美。
看着她脸带笑容，熟练也接柯打，我在想，如果三年前的那个雨夜，聂碧卡在冲过马路时，向右边看多一眼，如果她能等一下，让那辆超速，没有保险，由一名只有十七岁持学牌驾驶的车过去，今天的她肯定已在伦敦寻梦去了。那一眼，那一下太重要了，它完全改写了聂碧卡的一生。
我们的好朋友文尤，在他攻读博士的时候，也发生一次严重车祸，他那时也在我们餐馆打周末工。那天他与女友，妹妹去外地大购物回来，转上繁忙的m6时，只顾转头住后看有无车来，忽略了前面，结果半个车头铲进一架货柜车后面，救护车来到的时候，文尤自己爬出车外，血流满脸，傻了似得光会在公路上来回走，不懂得上救护车，吓得他女朋友现在的妻子大叫。文尤除了前额给玻璃割开了两道大口，颈椎还有断裂，马上被送往脊椎创伤医院，医生在他的肩膀上搭了一个铁架，还在他的头颅上打了两个小洞，把这个架子用螺丝固定在这两个小洞上，足足六个月，看见都让人难过。
文尤再没有继续读完他的博士学位。现在他是一名电子工程师，还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说起当年那次车祸，这大难不死的家伙，还会不忘指责那辆货柜车的过错。
其实是谁的过失并不是最要紧的，是对方的错又怎样？躺在医院的又不是他，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自己看清看楚，万般小心。
当今的年代，越来越多人疯子般开着车在路上漠视安全，自以为是。
长城酒家的老板，也就是我老公，就是其中一个。
前不久，我老公开着他的“44”，载全家人再加上来我们家过圣诞节的九十一岁的老姑妈，去曼城购物，m62非常繁忙，右边快在线的车飞弛而过，左边在线有几辆大货车摇摇晃晃。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车前的玻璃沾上了一块树叶，怎么也刮不走，我老公居然想打开车窗，左手抓方向盘，半起侧身，右手伸出窗口，绕到前面拿走那片树叶，我大惊失色，大叫他不要。他缩回手，嘴里却不满我神经过敏。看见他如此置一家老少安全不顾，我不禁满腔怒火，嘴巴一轮冲锋决不饶他：“我神经过敏？你才是真正的疯子哩！那片树叶就真那么招你恨，怎么就不把车停下来先？能阻你几分钟？你这样探手出去，周边都是飞弛的车，摆一摆就会酿成大祸，你就不想想这一家老少？”
“就一下子，我当然不会乱来的。”
“一眨眼就足够了，你究竟懂不懂什么叫意外？能估价到的还叫意外吗？，这有保证的吗？”我大声嚷嚷，把两个儿子也拉进来撑腰，”儿子，你们说妈咪对不对？”
哥哥一本政经；“妈咪你说得对，爹地，这回就听 妈咪的。”
弟弟也煞有介事地说：“我们老师说，安全是非常非常重要的，爹地，你们老师没告诉过你吗？”
半个小时多的车程，我苦口婆心地“教育”老公一直到停车场。老公拔出车匙，摸摸我的脸，笑着问：“说完了？该满意了吧。”
“都听进去？”我可没放过他。
“能不听吗？我又不是聋子。”
我希望他能牢牢记住，别少看那一下子，在你还能主宰那一瞬间的时候，千万别错了，回不了头的。小心驶得万年船，这句老话从来就不过时。(摘自英国《英中时报》；文/叶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