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中秋。
忽然忆起头一年入大学时,听说未名湖有放灯的胜景。于是中秋那日,随着许多同学去了湖边,折小纸船,融一滴蜡于底,便可将蜡烛稳稳置上。推小船入湖,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逐波而漂去,耀眼迷离。举头痴痴而望,天上亦是繁星如大漠,暗自心旌神驰,不免忘了许愿。传说天上有嫦娥玉兔、蟾宫桂影,于是年年都寄《夜雨令》于朋友,但纵然曲中翻新调,可翻来覆去的,却也总离不开这几样事物。有时候也会傻气地想,几千年来嫦娥读了这么多人间寄她的诗,在广寒宫里该也不寂寞了。
小时贪吃月饼,每每中秋未至,便早已把家中一盒盒月饼都拆了尝个遍。至于莲蓉过甜,桂花微苦,鸭黄太腻都是吃腻之后挑剔过的。后来的月饼馅里多了水果、抹茶、海鲜、话梅,大有清代所谓“饱装桃肉馅,甜彻蔗糖霜”的风气了;直到今日的冰激凌、巧克力月饼做得宛如西点一般层层叠叠四四方方,不免莞尔失笑。苏东坡说过“小饼嚼如月”,这月亮早已不知在何处了。转眼间已是漂泊在欧洲,月亮仍是一般地圆,可吃多了甜腻的西点,总还是想念故乡的月饼。
傍晚独自在楼下花园漫步,却见一墙爬满的枫叶半已殷红。地上厚厚地积着一层,信手拾起一片来,宛如手掌般大小,脉络具已被秋霜染浸,只有叶的边缘还略带些青涩,深浅交错,煞是好看,于是簪在发间。想来在北京念书的几年,香山的红叶正好时,总有心去看看,只是每每听闻人比叶多,于是望而生畏,几年来竟是一次都未曾去看过,却到底与这红叶在万里之遥的欧洲不期而遇。西方古来便有用红枫寄祝福的习惯,于是思忖着填了一阙《夜雨令》寄给父亲。
晚上一个人坐在海边,看着小美人鱼古铜色的身躯被月光镀得银光闪闪,夜幕似乎被拉低了,远处的一轮明月被映射在海面上,随着水波荡漾一圈圈地晕开,触手可及的距离。某个瞬间似乎有些理解了“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感觉。未料哥本哈根的天变得极快,说话间层层云彩就遮住了明月,黄豆般的雨粒便落了下来,霎时间鬓角发梢都沾满了水珠。身边又未曾带伞,索性也放弃了避雨的想法,只在层层雨帘中看着海面上逐渐模糊乃至朦胧的船的影子,听着Christiania教堂里传来的庄严钟声,心中忽觉一片清明。
这雨来得快,去得却也快。只看着海面上雨点溅出的水花渐渐变小终至不见,一时间云收月现,海面上又重现刚才的景色,若不是发间红叶早已湿透,几乎要忘了曾有这样一场雨。手机忽然响起,却是父亲发来的和词。
读罢怅然无语,放眼远处海天一际低垂深沉的夜色,默想一下6小时外北京渐晓的黎明,不免黯然泪流。
(刘青,于丹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