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之礼
讲到礼俗,我在这儿要特别提一个问题,就是礼是礼,俗是俗。礼俗虽然有时候并称,但并不是一回事。我们如今习惯把礼、俗并称,也经常讲北京人非常讲“老礼儿”,实际“老礼儿”往往不是礼而是俗。礼、俗并称,不能够完全以俗代礼,在春节活动中也是一样。
什么是礼?上面所说汉代以来的百官朝贺制度就是礼。清朝百官朝贺进哪个门,到午门外面怎样站位排队,进行朝贺活动这些细节,都属于礼的范畴。包括宫廷、官场、百姓都实行的拜年,也是礼的一个内容。民国以后实行的团拜制度,就是一种新礼。至于说过年中一些生活习惯和内容,如吃饺子,意为交于子时所吃的食品,就不是礼,而是俗。包括腊月二十三以后应该干什么,这些都是俗,不能当作礼。虽然礼俗并称,但是礼、俗不能混淆。
关于礼俗,越是上层社会,有时对一些繁文缛节越不特别地严守。在下层社会,却反而更重视。曹雪芹的《红楼梦》里,有很多关于过年的描写,但是没有那么多民俗活动。近年见到有“踩岁”的说法,把秫秸弄满地,然后用脚踩得嘎吱嘎吱响,这表示“踩岁”,一年平安。试想一下,如果荣国府也好,大观园也好,满地都是秫秸杆,然后大家上去踩,可能吗?从来也没在著作里看见这样的记载。实际上这样的民俗原来不过是某些地方的乡俗,不能代表大多数的情况,更和礼仪没什么关系,不必特别遵守。
我们今天讲春节的礼俗,无论吃饺子、放鞭炮、贴春联、买年画等等,都是一些春节活动的外在表现,其实旧时的中国人过年一项最主要的内容,也是家庭最重视而今天完全消失了的,就是春节除夕的祭祀活动。过去不管是上层社会,还是小户人家,都会举行。这个祭祀,一不是祭鬼神,二不是祭天地,而是祭先人。孔子说的“慎终追远,民德归厚矣”,就是祭祀的思想来源。慎终追远,是中华民族的一个非常重要的美德,旧时春节不论有多少准备活动,多少高潮,如果没有家庭的祭祀,那就不能称之为“过春节”。
关于家庭祭祀,自宋朝以后记载很多,虽然南北朝以来一直有,但后来熟悉的模式,是由宋朝定的。包括家庭祖先牌位的排列方法,祭祀的礼节等,实际上都有成文的规定,但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朱子《家礼》是后人假托朱子的名义所作,其中对于过年的祭祀活动有非常严格的规定,这对后来也产生了很大影响。
在祭祀活动中,最隆重的是献爵礼,醴酒由长孙递上,再由长子奉觞。祭祀中都要用到香炉、蜡钎、花瓶等五供,虽然质地和各方面的讲究有所不同,但这些东西却不能少。在供桌前面先要摆上酹池,也即奠酒用的方池子,奉觞时先将爵举过头顶,然后把酒洒在酹池里,如此周而复始三次,就完成了献爵礼。这一套仪式是从周礼转化来的,也是最简单的、最起码的对祖先的祭奠礼。与此同时,宗族里还有宗祠的祭祀,也是族人对祖先集体的祭奠。过去人们的印象里,认为旧时祭祀的活动体现男尊女卑,女人不能进祠堂,不能参与祭祀,实际上不完全是这样。《红楼梦》里贾府祭祖,就是男女同祭。其实越是上层社会的祭祀,妇女的地位就越能体现出来。不仅男女同时参与祭祀,祭前置放供奉的菜品,也是由妇女直接完成的,通过儿媳妇、老太太们由低向高传递,只有长幼之序,而无男女之别。所以说在中国的祭祀礼仪里,不同的阶层也不太一样,它所要体现的只是慎终追远的思想。今天很多年轻人,甚至不知道祖父、曾祖父叫什么名字,但是通过“慎终追远”,可以知道自己的出处渊源,对祖先保持有一种尊重和怀念,这一点恐怕在今天也是必要的。
春节这种最重要的礼俗,近一百年来经过两次大的颠覆。第一次就是民国建立以后,政府正式颁布法令废除旧历年,废除除夕和元旦。当然这个政令是很软弱的,民间即使不执行也不算违法。但从政府的命令上体现了对于旧礼俗的废止,一些知识界人士如梁漱溟、齐如山的日记里也都写道,他们是赞同国民政府颁布的政令的。他们的家长,当时也宣布家里不过旧历年。但是唯独保留下来的一项,就是家祭。春节的时候,很多家庭就不再搞拜年、贴春联活动,但祭祖却没有取消,可见祭祀活动在春节中还是重要的。第二次颠覆则是“文革”。“文革”中,提倡“过革命化的春节”,原来的一切活动都被当作“四旧”扫除,当然祭祀就更要不得了,过此后许多春节的活动即被遗忘了。所以近百年来,是传统文化发生碰撞的一个时期,其中这两次对春节遗俗的冲击力是最大的。我们今天只能从《燕京岁时记》、《帝京岁时记胜》这些书里面找一些文字描写的、绘画和照片记录的当时春节的景象。当然,几千年来春节礼俗也是不断变化的,黄河以南,黄河以北,长江以南,长江以北,过年的习俗也不尽相同,在新的形势下是不是一定要恢复旧日礼俗,倒另当别论,但是从春节礼俗中找寻并继承民族文化的核心精神,却是应该努力的方向和追求的目标。
“从腊月初八上升到腊月二十三出现一个小高潮,再上升到除夕元旦是一个最大的高潮。然后在正月十五以前,趋于平缓,再到正月十五上元节,也就是元宵节,又兴起一个小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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