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会与清供
从前过年,是最快乐的日子,人们盼着吃好吃的,穿新衣服。因为过年时,不论如何穷,最少也得包顿饺子吃。人家杨白劳还借了二斤白面,没有新衣服还给喜儿买条红头绳。春节是一年中最重要的一个时刻,那时候,物质比较匮乏,平时也没有假期等等,一年最大的企盼就在这时候,很多不可以做的事情,过年时都可以做。中国的大户人家,对于治家还是比较严的,绝对禁止博彩,禁止赌博,唯独在春节期间可以开禁。从腊月二十九、三十开始,严格一点人家可以到初五;不太严格,稍微宽纵一点的人家,开禁可以到正月十五。家里上下男女,都可以参与一些博彩,主人可以打麻雀推牌九,也可以去打“打梭哈儿”(一种扑克牌游戏),有些小彩头儿的博彩,不是赢房子赢地的,都可以开禁。仆人过年期间也允许闲了打打小牌。平常不能做的事儿这时候可以做,平常没有的新衣服这时候也可以得到,平常吃不到的东西这时候可以吃。过年的时候家家都很丰盛,做很多年菜,有很多干鲜果品,对小孩子吸引力尤其大。
但过年也不是任何限制都没有。清朝政府官员是一个月的长假,商家比较少,要做生意。但是最短的,包括大饭庄子等,也有四五天的假期。这四五天的假期,有的伙计不回家,可以倒休,可以出去。伙计要有铺保,不能出问题,一年到头不能出去玩儿,那时候也可以出去玩儿。但是严格一些的大商家,对于伙计的娱乐方式是加以限制的。话剧《天下第一楼》中,一个伙计被开除,理由是什么?原来他到街南,就是珠市口大街以南看玩意儿去了,看杂耍去了。那时候认为评书、大鼓、单弦、“十不闲”、“莲花落”等东西是坏人心术的,是低级娱乐,是一种淫乐。只有到街北看大戏,才是一种高尚娱乐。像瑞蚨祥、全聚德这样大商号的伙计,可以在街北进行正常的娱乐,不允许到街南去参与一些低级市井的娱乐,所以要开除他,当时有八大祥。像谦祥益,像瑞蚨祥等有名的店铺,如果伙计到街南看杂耍去了,是绝对不允许的。
曾有记者采访问现在过年还剩下什么东西对人有最大诱惑?那些吃穿用的内容,对于人们都缺乏诱惑力,新衣服一年四季什么时候都可以买。吃的东西,平时都有,不稀奇,又唯恐吃得太油腻了血脂、胆固醇升高。过去人们所谓过年企盼的那些东西,如果不是生活特别困难,一般来说都是不在话下。至于扑克牌、打麻将,平时家庭娱乐就不受限制,一切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就觉得过年没意思了,缺乏吸引力。但是问到最大的吸引力是什么?我认为对一般上班族来说,可能是那七天长假,七天长假可以安排的生活很多。还有到了年终,可以得到一些比较丰厚的报酬,包括收入啊,得的奖金、分红啊,都在年底。
但是休闲时间有了,钱也有了,也会造成过年期间觉得特别没有意思的那种状况。对此我认为,具体问题要有一个具体的分析。首先,任何一个事情都是有高潮有低潮。西方的圣诞节之前,大家准备圣诞节的期间是最快乐的,真正到达高潮不是25号那天,而是Christmas Eve,圣诞之夜,实际上那是大家最喜欢的,是达到高潮了。但25号以后,大家互相走动,只是不叫拜年。美国房屋很多,是一栋栋离得稍远一点的别墅或者Town House,平时邻居间来往少,但到了节日,孩子们弄一个大布口袋,挨家挨户去敲门,开门后就不会让他空手走,都要给点糖。有的比较顽皮或者比较贪心的孩子,一上午或者一天,弄一大口袋各式各样的糖果,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快乐,因此,外国节也是有一个从高潮逐渐到低潮这么一个过程。
再有,由于时代的发展,有多项选择的问题。过去有些活动是全社会的人都参与,包括我们上边提到的祭祖。但春节其他的活动,并不是每个人的选择都一样。试想如倾城出动,都去逛庙会,有什么地方能够有这么大的容量?所以初一早晨或去雍和宫烧香,或去白云观打钱眼儿,或去财神庙祭财神,都是市民阶层一部分人的选择。对于一些上层社会的士大夫,他未必会选择这样的一种生活内容。有很多人也喜欢闹中取静,如在自己居住的房子里、书斋里摆上水仙一类案头清供,在清雅的环境中新正开笔,就是将一支新笔打开,蘸满了墨,在这一天开始试笔。许多文人觉得今天是新的一年的开始,所以或书或画,最后署的款,都是某某年新正,新正开笔或新正试笔,这样很安静,表明生活和心境都处于一种恬淡的状态。
过去腊月里,还有一个活动,大家要买很多花。当时北京有一种行业,叫做花洞子,花洞子里养的花,用炉火熏焙以后才能开,这种花也叫火唐花。腊月里、正月里,可以开牡丹、开芍药、开桃花、开茶花。当时这种花很贵,一般收入的人家,不是很富裕的,就买上一品红啊、迎春啊,装点一下居室。很多有钱人家的堂屋里,可能买牡丹、芍药,或者茶花、桃花。但是也有特例,有人觉得这是不时之花,不时之花就不是当节当令应该开的,牡丹、芍药,是三、四月份开花,桃花也应该是春天开,这些都是不当令之花,他认为不当令开的花是人为的,不顺应自然,是不好、不祥的,所以不买。
一些清净的地方,读书人的书斋之中,不习惯用这种大红大绿、富贵鲜艳的花,而往往使用比较淡雅的红梅、绿萼等等。绿萼是一种白梅,它的骨朵是绿的。还有用水仙、用香橼、用佛手的。香橼、佛手是云贵那边产的,可以闻香。这些放在案头,雅致可想而知,在此时坐临南窗,新春开笔,听着外边鞭炮齐鸣。屋里,蒸腾着水壶的水汽,飘散着梅花、佛手的淡淡清香气,是何等的生活场景。所以不同的人对过年的态度和采取的生活方式,有不同的价值取向,是个人生活观念的一种反映。这里不能够认为,某一种过年的方式是对的还是不对的,是应该保存的,还是应该舍弃的。并且礼俗、民俗,随着时代的发展,都有很大的变化,如头十几年,大家觉得走动拜年实际上是一种劳民伤财的事情,不愿意去,打个电话,用电话拜年。现在,连电话拜年也不用了,都会上网,在网上发个E-mail就拜年了,也是一种拜年方式。这些在几十年前、几百年前,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但是不是时代发展了,这就是一个特别好的选择?也不一定。所以我觉得,一个社会应该是兼容的。一个健康的、正常的社会,应该是容纳多元的方式,允许人们按照自己的意愿去选择,关于春节的礼俗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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