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慧琴/口述 林小宇/撰文)
主人公小传:
雷慧琴,女,印尼归侨,现年65岁,退休前任职于福州第十一中学。
1966年,中国和印尼断绝外交关系,我和父亲的联系就中断了。也是在那前一年,父亲来到中国看望我们姐妹三人,在广州分手时,他的眼睛里流露出丝丝伤感。事后,我总在惦记那次与父亲分别时的情景、惦记两国断交后他在印尼的处境、惦记着他在做什么、惦记着他在想什么……
父亲出生在贫困山区
父亲出生在福建省龙岩市东肖乡,据说,他的宗族是从上杭县迁徙过来的,属畲族人。
当年的龙岩地区是福建省最贫困的地方,父亲的几个兄长都不得不离家去了印尼,父亲在16岁时,也跟着亲戚渡海到了印尼棉兰。
刚开始,他到了一家叫“裕丰源”的店铺当伙计,主要做的是烧饭炒菜等杂活,半年后又到棉兰西南约170公里的西里加弄(SILIKALANG),同样还是当伙计,但这次是到了他四哥的店里,这家名为“南成”的店铺是四伯在1936年创建的,店铺不是很大,但生意还算不错。
到了1942年,店铺的事基本上就由父亲在打理了,这是由于四伯全家都搬回了棉兰,并且在棉兰还有其他的生意要照顾,因此父亲就开始挑起管理全店的重任。
也是在这一年,日本人占领了印尼,来到了棉兰,但就没有到过西里加弄,这里无意中就成了一个“世外桃源”,次年,有一位姓蒋的龙岩人,担心女儿被日本人糟蹋,就托人介绍给父亲,于是父亲就娶这位刚满16岁的女子为妻,她后来就是我的母亲。
母亲在西里加弄生下了我和两个妹妹,之后,父亲带着全家人也回到了棉兰,住在山西街24号。
为了得到钢琴,三姐妹都努力学习
山西街的房子是向别人租的,房子的面前有一条小沟,沟里有水常年流淌,平均两家人门口的沟上都铺有石板,石板很宽,人们来往在石板上都不会不慎掉进沟里,所以在在跨越沟渠的石板两侧就无需再做栏杆了。
就在我们家隔壁一个石板桥邻居家有一架钢琴,每当优美的钢琴声响,我都会被吸引,有时觉得美妙的琴声像潺潺流水,一直流进我的心田。从那时起,我非常渴望自己也拥有一架这样的钢琴。
终于有一天,我将自己要钢琴的想法告诉了父亲。父亲没有拒绝我的要求,但也提出了他的条件,他要我们姐妹三人的学习在全班的前列。
从那以后,我们的学习积极性特别的高,再加上母亲的辅导,我的学习成绩提高得很快,但学习最好的却是三妹,是她拿着成绩单向父亲报喜,父亲当然也没忘记当初他的承诺。
其实,从我开口向父亲要钢琴开始,就是给了父亲一个难题,父亲当初只是一个店铺的伙计,每月的收入不是很多,就是这点收入不仅要租房子,供伙食,还要供我们三个女儿读书,到月底,家里就没有什么剩余的钱了。
最后,父亲只能用“钢琴没货”为由,改买了手风琴。事后,我才知道,就是这架手风琴,价格也不菲,因为印尼没有生产这类乐器,都是由欧洲进口,父亲为我买的这架琴就是意大利的产品。
1958年,我回到了老家读书
1958年,我回到中国读书。我和其他侨生回国有所不同,别的学生大都是到华侨补习学校,要么到广州,要么到北京,要么到集美,可父亲要我回到他的祖籍地——龙岩东肖乡。
尽管那时新中国已成立,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对于我来讲,回国前在印尼的生活毕竟比龙岩要好得多——到了老家后,我才知道什么叫贫困的农村。
我所读的学校里的学生,几乎很少有人穿鞋子,大家的衣服和裤子也几乎都有补丁,当我第一次走进学校时,全校的人都在看我,因为我是全校唯一烫发的人。
开始以为我来到这学校读书,是因为我的外祖父是这所学校的副校长,这样可以得到他的照顾。其实不然,在这里我和所有的学生都一样,特别在劳动时,我更没有什么特殊的。
如果是当地人,参加学校的劳动并不会觉得有什么不适,可作为平日里在家除了学习,什么都不做、也什么都不会做的我来讲,参加学校的劳动,就等于是受苦受罪。更何况,我们学校的劳动都是来真的,让学生去煤矿挑煤、到炭窑挑木炭,除此之外还要挖土筑路,就是这些劳动,让我从根本上达到了“脱胎换骨”的境地,回头看这是一份终身享受不尽的财富。
但在那时,每次的劳动都让我刻骨铭心,那沉重的担子,那陡峭的山路,那疲惫的样子,我都一一记在心里,想在有朝一日告诉父亲,向他倾诉这些苦楚。
奇怪的事,每每在写信时都没有述说这些事情,说的都是一些学习上的事,也许我隐约之中知道父亲最想知道我的哪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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