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20年时间,生活在华沙的胡佩方,基本没机会讲母语,只能看中文书感受中华文化。那段时间,光《红楼梦》她就看了30遍。
上世纪80年代,中国与波兰关系缓和,胡佩方终于可以说汉语了,发现自己“很多话都想不起来了,一开口竟然是书面语言”。
77岁的波兰华人女作家胡佩方,回望自己的经历感叹:“像我这样渺小的人,也还是要受到大气候的影响。”
1955年,胡佩方嫁给自己的波兰籍同学来到华沙。自小爱好文学的她,最初在华沙大学教汉语,后来到广播电台、杂志社做编辑。胡佩方说,严格意义上讲,直到50多岁,她才开始了自己的创作黄金期。
“在我最好的年龄,我却不能写中国的东西。波兰那时的大气候,决定了有关中国的都是反华的,我一个字都没写过,宁可去写非洲那些我不熟悉的事情。”
在波兰生活了半个多世纪,虽然没有系统地学过波兰语,胡佩方读了大量的波兰书,可以熟练地用波兰语写作。不过,胡佩方写的全是中国的事情。
“这是我有意的选择,因为我有一种使命感,希望让波兰人了解一个真实的中国,而文学是一种很好的方法。”
可以自由讲述中国的时候,胡佩方做了一件此生最困难的事情——与两位波兰人合作,把《金瓶梅》译成波兰文。“我很欣赏《金瓶梅》。这是中国第一部描述社会各阶层百态的创作小说,下至走卒,上至皇帝,这一点,连欧洲的《十日谈》也比不了。”
要把这部以明朝俚语、山东土话讲述的宋朝故事,译成完全不同文化的波兰语谈何容易!“我的两位合作者,只有一位略懂中文,通常是我先翻成波兰语,他们再帮我修改,而后我再修改。既要波兰人看得懂,还不能脱离小说原味。这样反反复复,逐字逐句差不多共改了5遍。”
“我希望每个字都可以站住推不倒。”胡佩方坦言,“在一些方面,波兰同事赶不上我,比如中国人的勤奋,还有说话负责。”
《金瓶梅》先是在杂志上连载,两年之后,50多岁的胡佩方决定提前退休,全心投入自己喜爱的翻译写作。“译《金瓶梅》共用了我8年时间,这8年里,我没有休息过一天。”
波兰语《金瓶梅》终于在1994年出版了,书的销路说明了读者反响。这本书多次再版,甚至3个月内再版两次。
2003年,胡佩方撰写的介绍中国文化发展历史、风土人情及现代变迁的《中国文化国粹》出版了。最近,胡佩方刚完成了一部以中国抗日战争时期为背景的小说。去年回中国,在青海和甘肃敦煌,体验生活,收集资料,准备再写一部介绍中国古代丝绸之路的书。
很难想象这紧凑的时间表出自一位古稀老人。胡佩方说,“作家一生有两次死亡,一次是身体的,一次是创作的。最幸福的就是两次死亡接近重合。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大脑一片空白,所以就尽量赶时间。”
波兰人会对遥远中国的旧事甚至历史感兴趣吗?胡佩方的回答耐人寻味:一个犹太人派推销员去非洲销售鞋,推销员说非洲人不穿鞋。犹太人说:所以我才派你去啊。“国内像我这样的人千千万万,但把中国文化介绍给波兰却是一个空白。我就是那个推销员,斗胆要来填补这个空白。”
“这虽然很难,但人的生命本来没什么意义,如果你给世界加上一点什么,哪怕是一砖一瓦,也证明你没有白来人世一趟。”
据说,在波兰,胡佩方有几百万的读者。有人读了她的书,成了中国迷。35岁的马莱克就是其中之一,他后来到中国留学,娶了中国姑娘,如今在中国驻波兰大使馆工作。“有一次,我到外地去开会,问在场的人,是我的读者请举手,结果只有一个人没有举手,因为他太年轻了。”说到这个插曲,胡佩方笑容满面。
不喝牛奶、不爱吃西餐的胡佩方早已融入了波兰主流社会。“华人不是只有被同化,才能融入当地社会,而是要自尊自重自爱。虽然我没权也没钱,但也从没有自卑感,从没感觉到因为我是黄皮肤而受到歧视。”
“只要你不偷税漏税,人家不会歧视你。以前的老华侨在波兰表现很好,我很希望我的同胞、华人华侨能够自尊自爱,我们谁都没有权利给中国丢脸。”早已加入波兰籍的胡佩方,依然怀着一颗中国荣辱心。(王苏宁 苏银成 孙立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