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耀全/口述 吴新立/撰文)
故事主人公小传:
潘耀全,男,69岁,退休前供职于福建省云霄第二中学。
1989年5月,我在漳州市医院查出了癌症!挺拗口的一个病名,叫什么“非何杰金氏淋巴瘤”!不要说退回去十几年,就是现在得了癌症,也等于被宣判了死刑。
晴天霹雳
接着,云霄二中校长请来了管教育的副县长,不容分说强行把我送到了漳州市医院,那段时间,我是病得不轻,也想早点去医院,可眼瞅着就要期末考试了,我想再挺挺,等放暑假了再说。从1987年底开始,我身体就不好,右边腋窝底下长了一个拇指大小的硬块,脖子上也长了几个,但只有米粒大小,去云霄县医院看过,诊断是淋巴结核,当时就让我手术,谁知术后不久,腋窝底下又长出来了,而且前胸后背部都开始肿,还发烧,人整天迷迷糊糊的,呼吸也开始变得困难。
化验结果让我万万没想到,自己竟得了绝症!看着化验单,我整个人都傻了,我还有好多事要做啊!入院那天,我几乎一夜没睡,第二天一大早正打盹,来查房的那个医生坐在床边一个劲地问我有几个孩子,男孩女孩,几岁了,问得我心里直发毛啊!我感觉来日不多,就要告别人世了,人一下子变得很绝望。我给马来西亚的弟弟妹妹写了信,说了得病的情况,为不能在有生之年去父母墓前告别,不能再见弟弟妹妹一面感到遗憾。从1951年只身回国到1989年这38年间,我虽然实现了当老师的理想,在条件艰苦的渔村中学干了26年,但报效之心未酬,学校正施工的教学楼,正绿化的校园,还有好多好多事等着我啊!我给校长写了信,说生老病死是自然法则,反正已是癌症了,学校经费紧张,别再花什么钱了,有钱留着盖教学楼,要是我挺不过去,求校长把我爱人调回福州,她一个人带两个孩子当校医太难……
岳父母打发内弟到漳州来看我,临走带了我的病理切片回福州,几天后电话过来,让我转院去协和医院,在协和医院住了几天又转到福建医大附属医院,两家医院的诊断都和漳州的一样,寄到上海、北京、广州、天津等几家大医院的病理切片也很快有了诊断,结果都和省内的医院一样,只有医大的一个老教授怀疑是猫爪热。在医大附属医院化疗、吃药、敷药,一个疗程后病情见轻,我说服了家人,赶回学校继续上班。
外号“潘要钱”
从1989年开始,我每年都到福州去化疗,尽管化疗时反应很厉害,迷糊,恶心,吐个没完,身体越来越弱,但我每次都化疗一完就马上带些药赶回学校,对自己还能坚持多长时间心里没底。在马来西亚的弟弟妹妹来信让我去香港治疗,好些亲友也劝我不要上班,可那时我心里放不下正施工的校友楼,学校的老师学生眼巴巴地盼着哪!建楼的资金每一分钱都带着大家对云霄二中的一份感情啊!还有从二中毕业慷慨解囊的历届校友,他们也在急切地盼着早一天用上教学楼啊!在二中我分管后勤,主管建楼,谁还能比我更急呢?我天天和死神赛跑,不知道病魔能不能让我把楼盖完!
1963年,我从福建师范学院毕业主动要求到云霄二中,这所远离县城建在渔村里的中学条件很差,但我不嫌弃,我千里万里地从马来西亚赶回国不就为了能多做点事吗?下决心考师范,为了让没条件念书的孩子能念上书吗?母亲于1974年回国看我,让我回马来西亚继承父业,接手居林的酱油厂,我没回去,尽管我觉得对不住年届花甲的父母,可我对得起学校和那些渴求知识的孩子们!自古忠孝不能两全,相信父母也能理解。算一下,在二中已干了26年了,只要不死,我要一直坚持干到退休。
2000年9月,6号台风把学校的旧校舍刮塌了顶漏了水,虽然这些旧校舍不再当教室用,可大部分师生都住在里面,师生的安全随时受到威胁。怎么能让师生住塌顶、漏水的危房呢?我向校领导提出集资建宿舍楼,并推荐自己当集资办主任。主意是好,但做起来很难,尽管很多人支持我,积极出资并四处帮我筹集,可由于学校刚建完教学楼,有的企业和个人对集资建宿舍楼的做法比较反感,让我们坐了不少冷板凳,不给就不给吧,偏偏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潘要钱”,叫的时候听着和我的名字“潘耀全”很像,让人听了心冰凉,那时不少人劝我回头,说我得了癌症,还不知活几天,别折腾了。可我这人认准的事非干不可,“潘要钱”就“潘要钱”,外号反而让我铁了心,只要能筹来钱盖宿舍,我认了!当年底,我们筹了7万多元,宿舍开始动工,校园绿化也搞得挺有规模。
生离死别
1991年春节前,我终于获准回马来西亚探亲。坐上去马来西亚的飞机,我心情特别复杂,那时候的感情真是悲喜交集,想想自己1951年回国,从一个少年一晃已年过半百,想念的父母已于1983年去世,尽管我在祖国读了大学,并如愿从事了教育事业,但我欠父母的太多,欠弟弟妹妹的太多!母亲在1958年和1974年回国看我,希望能回去继承父业,但我每次都让母亲流泪离开,父母去世,也没能回去奔丧……现在终于要回到到已故的父母身边,看到一声声喊我大哥的弟弟妹妹了,看到我的第二故乡了,可我却身患癌症,不久人世……
在吉隆坡机场,我终于见到了日夜思念的八叔和弟弟妹妹,一见面大家抱头痛哭,想见面,见不成面,能见面,见到的却是一个身患绝症的我,大家谁都没把这话说出来,可我从他们那流泪的眼睛里看到了听到了,那眼神让人看了心如刀割。签证只有三周时间,在吉隆坡的侄儿侄女家只停了一天,大家就急忙赶到居林赶到父母的墓前。在父母墓前,我长跪不起,父母生我养我一场,我却没尽一点孝心,甚至伤害了不远千里万里去看我的母亲,从回国读中学读高中读大学,甚至成家,对父母,没有一点回报,而且一直靠父母接济,一直给父母增加负担;兄妹6人我老大,本该帮父母照看弟弟妹妹,可我走了,一去不回!我不孝,是个不孝的儿子!我这个大哥不称职,伤透了弟弟妹妹的心!心直口快的妹妹跪在我身旁边哭边捶打着我,说恨我这个大哥,说“妈想你,想得哭瞎了眼睛,要不是你,妈不能死!”
我深深地责备自己,觉得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弟弟妹妹……眼看回国的时间到了,住槟城的五弟和小妹买了几棵槟榔树让我种在门口,按马来西亚的风俗,他们把心愿和树一起种下,希望我的病好起来;住居林的二弟和三弟陪我看40年前读书的觉民小学,寻找40年前的同学和伙伴叙旧,住在居林的华人很重视教育,知道我在中国当老师,见面时对我都很尊重。
三周时间很快过去,想想在机场和弟弟妹妹告别的场面,那真是一辈子也忘不了啊!大家不知道这次分手还能不能再见,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面,什么叫生离死别?在那一刻,当我们拥抱在一起的时候,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我多希望多活几年,让我能多看他们几眼……
也许是我们久违的亲情感动了上天,第二年寒假,我亲自跑了一趟广州,我想证实自己得的不是癌而是医大那个老教授说的猫抓病,因为我在发病那年确实让猫抓过。这趟广州没白去,广州医学院的诊断竟真的和福建医大那个老教授一样,我得的是“猫抓病引起的淋巴结坏死性肉芽肿”,用现代科学的眼光看,我属于10%免疫缺损人群,就是说让猫抓了会发病的那种人。我活过来了,而且现在身体越来越健康,随着和马来西亚的直航开通,探亲更方便了,隔个一两年我就能回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