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周笃文

    巴蜀多才智之士。抗战中陪都重庆，雅重于右任法书。某小商从于髯厨人处得一小告贴：“不得随处小便”，苦其不雅，无可如何。邻舍某君曰，是何难，为颠倒二字，即成“小处不得随便”，俨然一格言矣。其化腐为奇，能神变若是。巴山蜀水间，往往遇之。近数年得交马君骏祥，妙书法，能饮而善谈，翩翩一佳士也。工诗、擅联，几乎无事不可言，无意不可入，隐括物象，每多入妙。近以所作诗联问序于余。顷值京门疫气方张，乃挟其稿匆匆出走，榻于北戴河畔。属生活粗定，披览一过，每为击节称叹。骏祥作品中可阅可点者多，然余特赏其以下数端：

　　一曰磐磐大美：“诗者天地之心也”(《诗纬》)，艺术家禀是灵气，游心大地山河，宇宙万象，墨光所射，不难有囊括无垠之气象。骏祥诗中如“巨掌群峰瞻望中，纷被莲蕊欲摩穹。峭崖千仞一途通”(《浣溪沙•登西岳华山》)、“一径冲霄坊下通，天门缥缈紫烟中。来程十万八千级，回首超然意万重”(《泰山升仙坊》)、“天性凌云傲碧穹，根须撑透紫崖中。千年雷电风霜里，老干皤枝作卧龙’(《黄山奇松》)、“三水钟灵连海岳，独峰毓秀接天庭。松海听涛声。”(《忆江南•乐山》)皆元气淋漓，别开生面。其联语如：“涌地虹千尺，插天玉一条”、“缩地乾坤鼎，经天日月轮”、“心匠毫芒内，天机咫尺间”、“拳石天心疑在野，盆池匠智欲生云”、“浑处求分，包罗八卦；无中取有，森列三才”既可纳须弥于芥子，又能窥地穹以见天心。骏祥磅礴汪洋之才情意度于此可见了。

　　二曰凛凛豪情：骏祥南充人，家于万山丛中之果州，禀受山民坚毅之性。又以采油为业，幕天席地，更磨炼出粗扩豁达之胸怀。流于笔端，便多壮采。如“天公嫉妒不凡村，雨雪风沙竞击摧。孑立荒原一身胆，只缘热浪地心来”(《采油树》)、“风鸣谷底星光暗，狼啸墟头月影斜。异客倾杯茶当酒，油歌一曲远胡沙”(《石油大会战》)、“覆地翻天铁汉，谁能就此‘清闲’。阎罗若敢留我，岂肯将魂送还”(《头部工伤醒来口占》)、“昆仑雪、潇湘雨，未离鞍。旌麾指处，油气嘞涌笑声喧。志在擒龙缚虎，何惧铺冰卧雪，有泪莫轻弹”(《水调歌头•五十初度》)、“畅杯把酒论英雄，酣饮千杯气吐虹。钩小难为钓诗客，欲租昔日射雕弓”(《饮蒙古王酒》)。联语如“酒胆凌云气，诗肠捧日心”、“高士投壶乐，雄才试马狂”、“驰骋古今扛鼎笔，贯穿经传涌泉文”、“字挟风霜词倒峡，诗成金石笔翻河”等等，皆大声镗嗒、豪气干云之作，读来令人神观飞越。

　　三曰超然高致：诗人者必有独至之性，旁山之情，超旷之怀，然后能特具只眼，悟到诗家三昧之境，如曹丕之驴鸣送葬，子猷之雪夜回舟。胸襟若此，诗自高妙。骏祥诗联时得清旷之气，令人读之欣然色喜。如：“倾杯莫负清辉夜，难得颠狂做酒仙”(《观月亭夜饮》)、“丹枫吐艳林泉乐，无意争春二月花”(《赏枫》)、“乐得名山常做伴，一枝藤仗一杯茶”(《小憩》)、“拾级寻幽处，遥听野寺钟”(《登岳麓山》)、“居高清气爽，宁静读书家……识得悠然乐，何愁岁月赊”(《怡然》)、“沐雪心如火，头沉步履轻。一行歪足印，相送醉仙行”(《醉归》)。联语云：“洗耳鸦清浪，淘缨鸭绿波”、“弄笛梅花曲，弹筝桃叶歌”、“持杯立马诗千首，折柳牵衣酒一樽”、“搜红访绿滕王画，傅粉偷香谢逸诗”、“十年旧梦抄诗苦，万斛新愁嗜酒贫”等等，一派名士风杯，迥迥不凡如是。

　　诗者，冥搜之艺也。“客梦烟中寺，诗思月下门”、“击钵诗魂爽，捻须文骨成”，此骏祥之冥搜也。故其得句，每多奇思妙想。如“三折拈鲜碧，双钩写硬黄”、“贯幽入微，钩深致远；由小推大，以方出圆”。或用书家典故，或阑入理趣道心，皆覃覃乎有深味。余以为诗须“入情”而“尽象”。能“入情”，则可诱发灵感，鼓舞意志，发露性灵而动人于不知不觉中。能“尽象”，则可摄取其精髓，穷尽其形态，升华其幽情壮采而获致永恒之艺术生命。石涛所云：“在墨海中立定精神，笔锋下抉出生活，尽幅上换去皮毛，混沌里放出光明。”能如此，方得呈显诗艺之晶莹真境。

　　昔人有云：川江鳞甲，出夔门而成蛟龙。骏祥川中精英，早出夔门，行万里路，读万卷书，交遍下天矣。则其击水沧溟，祥变霄壤，以臻大成，应自不远。(作者为中国新闻学院古典文学教授，中外文化研究所所长，中华诗词学会副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