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朱小平
纵观二战之后对轴心国之战败处理，并不仅仅是受降大典、阅兵，也并非象“密苏里”战舰上举行受降时，美军上千架飞机呼啸而过借此炫耀胜利；战胜国无不首先惩办战犯、经济索赔等等。纽伦堡国际审判、东京国际审判无不将罪大恶极之战争罪犯处以极刑，以彰显正义之胜利，以告慰冤死之魂灵。既便一些二战中被法西斯践踏之小国，也无不将战犯绳之以法。睚眦必报在战胜国看来并非有失宽恕之道。如1946年，英国开设东南亚军事法庭，审判在马来亚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战争罪犯(1942年2月15日英国马来亚驻军司令白思华中将率10万英军向日寇投降，1945年9月英国殖民政府重返马来亚)，于1946年4月26日在新加坡樟宜海岸处死日寇酋首福田真中将，福田真罪有余辜，不仅虐待致死致伤6万英、澳战俘，仅1942年2月21日一次连续三天三夜屠杀华侨五万余人！至今，我国新马死难华侨都未曾有一个最确切的数字。因而，对战争罪犯处以极刑是最理所当然、最合乎道义准则的行为。
可是，纵观中国受降后，却并未将全部死有余辜、犯下滔天罪行的日本战犯明正典刑，这何以对在14年抗战中死难的三千五百万同胞！？何以对殊死抵御外寇而阵亡的“中国国民党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抗日军队，分别担负着正面战场和敌后战场的作战任务”的将士们，何以面对“以国民党军队为主体的正面战场”(《胡锦涛总书记在纪念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60周年大会上的讲话》)牺牲的数百万将士！？据有关资料记载：国民党军队担负的正面战场共发起大型对日寇的会战22次，重要战斗1117次，大小战斗38931次，伤亡将士共300余万人(见《正面战场大会战——国民党军队抗战纪实》)，团结出版社，2007年版，第249页)！
另外，除阵亡如此之多的中华好男儿之外，国民党在对日寇作战中共牺牲校尉级以上军官17000余名，据上引书中“附录一”“在抗战中牺牲的部分国民党军队将领”，将军级阵亡152名(不含团长以下追晋少将者)。1945年9月3日国民党政府颁布命令，抚恤殉难军民；据我查资料依例抚恤阵亡官兵共131万余人，伤残官兵共43万余人(这仅是有姓名可查者)，将军级军官阵亡达212人！但按《中国抗日将领牺牲录1931-1945》一书统计，国共双方将军级高级将领共阵亡350余名！被追赠少将级的国民党团级军官57名。八路军、新四军等被改编之初，只有少数领导人被国民党政府授予正式在编的军衔。上述统计数字是将没有被授过衔的八路军、新四军及地方部队旅以上将领涵括的(团结出版社，2007年版)。为世界反法西斯同盟国阵亡将领人数之首！而且，国民党将领阵亡精英众多，大多毕业于著名国内外军校，如东北讲武堂、广西陆军讲武堂、湖南讲武堂、保定军官学校、四川陆军讲武堂、云南陆军讲武堂、黄埔军校、中央军校、北方陆军军官学校及美国诺维琪军校、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美国维吉尼亚军官学校等，而且大批是一至六期黄埔精英。这样众多阵亡将士，国民党没有向日本索赔抚恤，其它诸如派遣占领军占领日本、惩罚日本高级战犯、日本战俘甄别问题、经济索赔、劳工索赔、慰安妇问题、化学武器问题、文物追讨都没有认真去处理。这实在愧对抗战中阵亡的数百万将士，实在愧对抗战中死难的三千多万同胞，实在愧对被日寇蹂躏的大好河山！如果说“还我河山”喊了14年，而没有任何实质的赔偿，那如何能让死去的亡灵心安！？
据记载：1945年在芷江洽降典礼结束时，天空突然现出一道绚丽的彩虹，据说在场中美士兵齐声欢呼。但彩虹毕竟稍纵即逝，而没有给历劫苦难的中国人民带来任何实质的好处。固然，在南京受降大典上，何应钦大概很满足美、英、法、苏、荷兰、澳大利亚等国军事代表和驻华武官及中外记者观看，他很过足了一回瘾，但他忘了：美、苏、英等同盟国分别从被战胜国获得大量赔款、实物等，并非只图虚荣！
未能派遣中国占领军登陆日本实行军事占领
1945年7月16日，美、英、苏三国首脑在柏林郊外波茨坦森林举行会议，会后中、美、英三国首脑联合发表《波茨坦公告》，敦促日本无条件投降：“吾人通告日本政府即宣布所有日本武装部队无条件投降……仅此一途，否则日本将迅速完全毁灭。”公告同时规定：待日本彻底投降后，应由同盟国派遣占领军，在日本各要害之地实行占领，以监督日本解除武装和投降之具体实施。
根据公告精神，中国陆军总司令部在受降伊始，即已开始酝酿派遗中国占领军赶赴日本执行公告所赋于的占领、监督之任务。当时美国一方面从海上进攻日本，逐个攻占各个岛屿向日本本土推进。空军则突施空袭。另一方面为避免更大伤亡(据当时美军估计，如实施登陆日本本土作战美军伤亡将达百万人！)，同时日本于1945年7月28日又拒绝接受《波茨坦公告》，发誓在本土进行“陆上特攻作战”，直至战斗到最后一人！美国总统杜鲁门获知日本顽冥不化的态度之后，立即批准启动原子弹爆炸计划。分别于8月6日和8月9日，动用B29远程轰炸机于广岛、长崎投掷原子弹，两地共死亡21万人(广岛市人口32万，死亡达14万人！)此举给日本以极大震撼，遂被迫解帜而降。美国在“密苏里号”主力舰举行对日本的同盟国受降仪式后，即派遣美国海、陆、空军兵力约计60万人，蜂拥进入日本本土，分头占领各个战略要地。麦克阿瑟的司令部也移驻东京，组成“占领军军政府”，不仅指挥60万美军的一切调遣，同时规定凡各盟国派驻日本之机构、军队的一切活动，征用日本的房屋、物资，甚至一切民用配给，对日本警察部队的管理(按《波茨坦公告》的规定，战败后的日本只允许保留警察武装)，均须经过美国占领当局的批准和管束。
对于战胜国象征的对日本派遣中国军队的占领，这比受降大典更有实质的扬威和威慑作用。纵观当时同盟国中的美、英、苏、法，均派遣重兵对纳粹德国予以军事占领，按说中国在对日作战中抵抗最久，牺牲最大，对同盟国阵营牵制日本的作用最巨，完全应履行《波茨坦公告》义务，对日本予以派遣军事占领，以扬国威。但蒋介石对此极不热心，缘于他深谋远虑于与中共争天下，极不情愿派遣精锐远赴日本，他宁肯将军队留在国内以备“剿共”之需！
后来，还是由于麦克阿瑟的一再要求，蒋介石才极不情愿批准派遣中国军队赴日。麦克阿瑟为何如此要求？为何不在占领之初谈定让中国派遣占领军？这完全是出于美国利益而使然。当时对日一役，宣告二战结束，“犹是春闺梦里人”，美军士兵思乡心切，引颈欲归。这对美国造成了巨大心理压力。另外，美国国会已对战后军人复员、裁军提上议事日程。当时美军兵员已达七百万之巨，为节减庞大军费的支出预算，裁撤兵员，复员归国已成为必然。当时，美军已决定撤退驻日本占领军的第6军，对留驻日本的美军第8军等部队也即将予以缩编，以节减军费开支。美军的裁员遣返，将大大削弱驻日美军的威慑力量。当时日本并不稳定，麦克阿瑟心知肚明，为了防止日本国内有可能发生暴乱，必须加强驻日占领军的力量。因而，麦克阿瑟一再要求各盟国承担、履行《波茨坦公告》的义务，迅速派遗占领军赴日。他特别期望中国能派遣5万人的占领军抵达日本，协助美军完成任务。他还特别授意中国派遣原驻印度的中国远征军第1军赴日。该军指挥官为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的孙立人，与美国渊源很深，加上该军在赴印缅远征中，对日作战大显神威，如能派驻日本当然符合麦克阿瑟的心理——便于协调，也享有威名。同时以精锐之师，最适宜应对突发事变。
但蒋介石根本不考虑长远的国家利益，他只关注“剿共”的军事布署，根本不愿抽调号称“天下第一军”的国军精锐派驻占领日本。什么为国扬威皆不如与中共争城掠地更为实惠！他的名言：中共是心腹之患，日本侵华只不过是肘腋之患，日本已然战败，占领日本更非他所重视。但麦克阿瑟一再敦促，务必要蒋介石履行义务，《波茨坦公告》亦由代表中国的蒋介石署名宣告中外，蒋介石没有搪塞的理由。加上何应钦偷梁换柱的建议，蒋介石遂正式批准由陆军第76师戴坚部队赴日本执中国驻日占领军之责。蒋介石为何改变固执，而同意向日本派遣占领军？
依笔者分析，76师并非精锐，蒋介石才同意派遣。虽非滥竽充数，但确远非陆军新1军孙立人部骁勇可比。盖因该师并非完整建制师，原为荣誉第二师所编，兵员皆以抗战中受过伤的荣誉军人为主体，固然将士喋血战场享有威望。但其整体战斗力远非新1军可比肩！改编为76师后，出发远赴日本呼声甚急，但又并不具备立即开拔整建制赴日的条件。当时陆军总司令部首先要为76师调整、充实编制，配备美式军械装备，培训干部等等，这必然拖延赴日之期。另外，我曾看到过史料，按麦克阿瑟要求，中国派遣5万人的部队赴日占领，才符合实际需要。一个76师当然不够，故国民党政府又在云南编组两个中国赴日占领军的师级部队，为宣我国威，对士兵选拔颇为严格。例如身高均要求达1.7米，所有装备均为美式，以期在赴日本占领任务中达到扬威、镇慑之作用！但最终赴日派遣中国占领军终化为泡影，起因仍缘于蒋介石欲发动内战与中共决一雌雄之“戡乱”计划。
在受降之初，蒋介石已开始酝酿“剿共”。苏北、山东、河北等地国民党部队与中共部队多次发生武装接触，并有逐渐扩大之势。蒋介石拒绝中共参加受降，就是要控制大中城市。至1946年初，蒋介石已决心用武力彻底解决中共，而不惜发动内战。2月，蒋介石以最高军事统帅之尊亲自参加在南京召开全国国民党军师级以上高级将领参加的“军事整编会议”。这次会议由陆军总司令部召集，名为“军事整编”，实为“勘乱动员”，蒋介石亲自动员，会议达一星期之久。可见蒋介石非常重视这次对中共发动“勘乱”的动员大会。因为当时并未公开宣布“勘乱”，故此会议严格保密，连记者也不知晓。
当时，各受降区的对日受降、接收任务基本完成，原来以战时体制担任受降的“战区长官部”、“方面军司令部”等对日作战序列、军事指挥机构，大多予以撤销，均改为“绥靖司令部”，职能已转换为内战需要，序列上分属各“国府主席行辕”。一时磨刀霍霍，“勘乱”鸣金之声已隐约可闻。原定并已作好赴日派遣占领任务的第76师，也撤销派遣单列编制，迅速被列入国民党军对中共作战的战斗序列。赴日派遣占领任务自然随之流产，而且不久戴坚所部76师即开赴“剿共”大战前线。在云南编练的两个赴日派遣占领师也被悉数投入“剿共”内战。这些本应在日本扬我国威的部队，最终覆灭在炮火纷飞的内战战场，惜哉！
麦克阿瑟后来不再纠缠于一再要求中国派遣驻日占领军，而默许了蒋介石把驻日占领军投入内战，这仍然是美国利益在作祟。按理说从大局出发，驻日占领军兵力空虚，势必暗留隐患，麦克阿瑟当然明白其理，但他对蒋介石不履行约定并未有不满之词！这亦缘于美国政府战后政策的变化。
当时美国总统杜鲁门踌躇满志，四顾无人，高唱“杜鲁门主义”，对苏联等社会主义阵营异常敌视。在远东扶持日本复活军国主义，使日本成为敌视苏联的冷战前哨。在中国，采取援蒋反共政策，支持蒋介石一揽子解决中共方案，军事援助蒋介石发动内战。对美国政府重大决策的转变，麦克阿瑟唯有服从。故此，他不得不默许蒋介石不再派遣中国驻日占领军。
最后，虽然不再派遣中国驻日占领军，为了维系中国作为盟国执行《波茨坦公告》的义务，只派一个人员极少的空头“驻日军事代表团”赴日参加对日本的战后管制工作。此代表团全称为：“盟国对日管制委员会中华民国驻日代表团”，为体现对日军事管制的意义，成员多为军人，团长朱世明为国民党陆军中将衔，但人员颇少，总编制为13人。但代表团的任务却包罗甚广，如果整理有关军事资料；调查日本“皇军”陆海军复员情况；调查日本战犯情况；办理向盟军总部申请有关逮捕、引渡战犯等项事务。此后，东京“远东国际军事法庭”开庭审判日本甲级战犯时，代表团也出席参加。由此可见，蒋介石的精力、重心都花在“勘乱”上去了，与对受降大典漫不经心一样，对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根本不予重视。其实，鉴于中国对日作战的巨大贡献，中国完全、也必需派遣占领军占领日本，哪怕象征性派遣少量中国占领军占领日本，对于扬我国国威、振奋民心皆意义重大！而且其深远意义远不止于此，可惜蒋介石就象此前罗斯福在开罗会议上私下问蒋介石“要不要安南，要不要琉球，也问蒋中正要不要波宁群岛(注：Bonin Islands，即日本称为小笠原群岛之地，在东京正南和琉球正东交会之处)，但蒋中正都表示不要”，连参加受降的国民党将领、芷江受降官萧毅肃都明白：“如果要了琉球，中国的海陆将大为改观，如果要了波宁群岛，中国的国界就会向东推出两千公里之多。”(《萧毅肃上将轶事》，第183页，此处不再赘述，可参见拙文《谁该向中国忏悔——抗战胜利纪念日反思之二：未听罗斯福建议收回琉球》，见本刊2006年第10、11期)对日占领的重大、深远意义也非同寻常，否则，美、英、法、苏四国就没有必要分割占领德国、美国也没有必要占领日本了！
附带提一下“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的最后命运。上世纪50年代初，代表团已无事可干，徒有虚名。蒋介石一度曾对日索赔，但日本耍赖，代表团团长曾拍案大骂日方官员，这不失为一件快事。可最终蒋介石还是迫于美国压力，受美国的授助诱饵，放弃了对日索赔。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也许是中国驻日军事代表团对蒋介石已彻底绝望，开始寻求弃暗投明。我看过一则《环球时报》刊载过的史料，著名作家冰心夫妇曾与朱世明团长友善，并且向他作了不少工作。最后，朱世明团长毅然宣布脱离国民党政府，率团起义，并于代表团驻地升起五星红旗。可惜，此举引起台湾方面极大忌恨，保密局长毛人凤派遣行动组杀手将朱世明团长暗杀。由此可见“内战内行，外战外行”，对国民党来说真是一针见血的定评！
从甲午海战之前，中国曾数次大败日倭。每次痛歼日倭，它派遣遣唐使的数量都会增加！几次历史上著名的荡倭大战，如唐朝与新罗联军大胜倭国，白村江战役威名远播；明朝与朝鲜联合抗倭七年，击沉日舰450艘，《明史》誉为“东洋之捷，万世大功”！元代忽必烈十万水师本欲登岛痛灭倭国，无奈风不助阵，数次无功。这几例历史上的著名战役，无论胜与败，中国军队从未登上过日本列岛。清代组建北洋水师，所定购战舰从英国绕道日本，中国海军上岸——这是中国军人首次登上日本本土，却反遭日本警察、浪人围殴。这真是中国军人的耻辱！
1886年7月，北洋水师在提督丁汝昌率领下，出动“定远”、“镇远”、“扬威”等六艘军舰赴朝鲜东海岸釜山元山巡游，以威慑俄国觊觎之心。8月6日，“定远”等四舰赴日本长崎大修。13日，北洋水兵上岸休假，与日本警察发生冲突。15日，北洋水师数百水兵上岸观光(皆奉令未携军械)，日本数百警察执刀砍杀致死五名水兵(另五名失踪)。最后追究是非，以日方多付抚恤款结束(参见《龙旗飘扬的舰队——中国近代海军兴衰史》，生活•读书•亲知三联书店2003年8月版，330至332页)。14年的日寇侵华，在我中华国土烧杀奸掠，耀武扬威。一旦覆灭，中国军队却不能堂堂正正对日本实行军事占领，实为大憾。
抗战期间，血气方刚的少壮派黄埔系将领们，曾言志要“饮马东京”，要在东京不忍池洗剑，以报日寇蹂躏我大好河山、屠杀我人民、妄图灭我种族的奇耻大辱。但可惜，志士扼腕，中国战胜倭寇后被血染的国旗终未随着驻日占领军的戎伍而飘扬在富士山麓！中国军人的军歌《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最终未响彻于日本皇都东京的上空(该歌于抗战后被列为国民党军军歌)。近闻已被陈水扁禁止，殊令人痛恨！本来，李鸿章令“定远”等至日本大修，即有威慑之意，遂致日本受到刺激，故意寻畔挑起事端。但李鸿章柔弱外交，处理不力，致使中国军人无端受辱！但这个耻辱却再也没有洗刷的机会了！(待续)
